一个人能否完美替换掉另一个人的人生,并在家庭与社会关系的睽睽目光下不被察觉?答案是否定的,肯定命题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中——但如果人们在这堆资料中看到关于这两人的真实身份记录,就会明白现实比文艺作品还要荒诞离奇。
我庆幸于当年同僚追踪美智子的资金流向时追问了关于被基金会资助的女生的信息,也庆幸于在出发前将我与同僚记录的失踪者调查手稿整理齐备,此刻,这些看似冗余的信息成了雾海中的航标,让我得以在这场“匹诺曹”游戏中锚定那条真实的提线。
玛尔塔·贝坦菲尔
我从基金会落灰的资助名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玛尔塔·贝坦菲尔。资助者的备注栏潦草写着“给笼鸟造翼的人”,这是对不愿透露姓名的资助者的代指,这位资助者正是下落不明的美智子。
然而当我上门拜访时却被告知:玛尔塔已失踪多日,而她的未婚夫亨利也早已于滑翔机坠毁事故中身亡。直觉告诉我此事藏有隐秘,便几番打探找到玛尔塔的父母了解情况。
“我们向警局提交了失踪报告、刊登过寻人广告、也雇佣过私家调查员,但都一无所获。”当玛尔塔的父亲贝坦菲尔先生为我打开那扇橡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与烟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贝坦菲尔夫人裹着褪色的羊毛披肩坐在阴影中,像一团落满灰尘的旧纸堆。在我这个外来者进屋的瞬间,贝坦菲尔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却在听我表明来意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也许她期盼过千万次叩门而入的是她的女儿或带来她女儿下落的好心人。
“她从小就很固执,”贝坦菲尔夫人近乎神经质地摩挲滑翔机的橡木骨架,声音艰涩,“她总是穿得和男人一样,以为这样就能成为飞行员了吗?女人连蒸汽纺纱机都操作不好,何况是战斗机?上帝赐予女性温柔,不该研究那些铁架子,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说到激动处,贝坦菲尔夫人情绪失控地把手中的木制滑翔机模型摔了出去,本已开裂的橡木骨架在撞击下彻底断裂。贝坦菲尔先生示意我可以先到玛尔塔的房间里回避,这里交给他。
玛尔塔的房间宛如一间小型学习室,书架上塞满《空气动力学研究导论》《防空气球与飞行器构造图解》等书,书脊裂痕表明它们曾被频繁翻阅;床头柜上有一只铁盒,里面是一些手绘的设计图,而最底层埋着一张未燃尽的便签,像是被人从壁炉灰烬中扒出藏到了这里。纸上只剩下半句话,字迹凌厉如刀:
【……我不想在‘女性美德’下消弭自身棱角,直至成为家具的一部分。】
告别之际,贝坦菲尔夫人再三请求我动用报社的力量帮她寻找女儿,他们愿意付钱,说话间我看见那架滑翔机模型已经被她重新捡回攥在手里。
我无法予以这位心碎的母亲承诺,但答应会尽我所能帮他们留意所有关于玛尔塔的消息。只是铁盒中残存的便签已昭示玛尔塔的决绝,是玛尔塔主动选择离开,即便寻回了玛尔塔的躯壳,她与家人思想上的嫌隙恐怕难以弥合。
寻人广告刊登之后,最先与我取得联络的不是目击者,而是贝坦菲尔夫妇雇佣的那名私家调查员,他提出与我合作,事毕后,我获得新闻素材,而他收下那笔不菲的佣金。
彼时我与同事的调查重心还在美智子那边,本无意过多插手此事,但调查员向我透露了一则诡异的信息:
一名旅客自称在利物浦港遇见过玛尔塔·贝坦菲尔,当时玛尔塔身着黑衣黑裙、戴着礼帽、排在目击者前登上了货船,因为她独特的气质,目击者记住了她通行证上的名字以及样貌,试图向她搭讪。
“这位目击者所述的样貌与名字拼写与失踪的玛尔塔别无二致,但他们在利物浦港的登船时间是4月3日凌晨五点。”
我随即理解了为何调查员要暂时隐瞒下这条信息并将其称之为“诡异”——按贝坦菲尔夫妇的说法,他们的女儿于生日当天(4月3日)外出后失踪。若搭乘火车,伦敦到利物浦通常需要6小时,若选择马车或运河运输,耗时则需数日。而铁路调度员证实,4月2日晚及4月3日凌晨从伦敦出发的班次中,均无玛尔塔·贝坦菲尔的购票记录。
因此,玛尔塔在同一天内分别出现在利物浦和伦敦,从时间逻辑上存在矛盾,我想我该进一步核查这类目击信息的准确性……